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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婚

冥婚

我和贾思明认识不过一个月左右,对他真的谈不上有什么了解,只是觉得他长得不丑,人挺老实,不爱说话。
  另外,我还知道:贾思明家里非常有钱,父母在香港,生意做得很大。他父亲早年当过兵,和我父亲住同一间营房,彼此战友情深,后来虽然分道扬镳、贫富悬殊,但两人书信往来却从未中断。
  不久以前,贾思明的父亲打算在宜昌投资开家分公司,派贾思明过来打理一切。遵从他父亲的指示,贾思明一到宜昌,首先便来拜访我家。我父母见了他十分喜欢,他父亲也捎来一封信,表示有意与阿拉家结成儿女亲家。于是,在两家老人的极力撮合下,我和贾思明也就闪电般地订了婚。
  他母亲昨天从香港赶到宜昌,说是要亲眼看一看未来的儿媳妇。
  现在,贾思明正驾车,接我到他在郊外新建的别墅去拜见他母亲。汽车安静地滑行在空荡荡的山间公路上,不知不觉薄暮已悄悄降临,目的地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  一路上,贾思明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,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,专心致志地开车。看到他这个样子,我好几次把溜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。
  未来的婆婆是怎样的人?容易相处吗?——我只能独自胡思乱想。我还能有多少奢求呢?我不过是个行政机关的小职员,长得不漂亮,二十七、八了还没把自己嫁出去,突然之间就碰上这么个大户人家的公子,偏偏人又老实,身上看不出一点骄娇之气,虽然有些冷淡,但礼数却都周到,朋友们都羡慕我嫁入豪门,说我是现代版的灰姑娘。所以,除了感到幸福以外,我还能有多少奢求呢?
  开过一座小型石桥,贾思明突然停下车,指着前方一段平直的下坡路,说:“那里,转个弯,就到了……”我顺着看过去,前方大约四、五百米远的地方,路仿佛便消失在那里,再往前似乎就只有悬崖了。我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汽车又缓缓地向前滑动。这一刻,我感觉贾思明有些犹豫,好像有许多话要跟我说,但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,而我对自己的感觉从来就没什么信心。
  车到路尽头,果然出现一道转弯,然后扑面便看到了一栋小楼,路从小楼门前掠过,婉婉延延继续流向大山深处。
  我趴在车座上,透过车窗打量眼前这栋小楼:它通体是铅灰色的石壁,方方正正,极少装饰,只楼下正中间嵌着一扇不宽的白色铁门——暮色之中看上去,这小楼就像是从地上突起来的一整块大石头,随随便便掏空了,也就成了住人的地方。
  贾思明先下了车,绕过来替我打开车门,拉着我的手,把我扶下车。我感觉他的手心僵硬冰凉,像一块铁板。抬头看看他的脸,他紧紧地抿着嘴,眉头扭着麻花的样子。难道此时此刻他比我还要紧张?
  白色铁门似乎很沉重,贾思明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它,铁门转动发出尖锐地金属磨擦声,让人心头生出一层凉凉地绒毛。
  门厅里点着灯,但是昏黄晦黯,似乎还不及外头亮。我跟在贾思明身后,穿过一道短短窄窄的走廊,来到一间房门前。贾思明小心地敲敲门,咚咚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反复激荡、放大,把我吓了一跳。房里有人叫“进来”,声音干涩,好像说话人的声带上长过脓疮又结了痂。
  贾思明半转过身,侧着脸对我说:“你在外面等一等。”然后,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费力地挤了进去,又迅速把门关上。就趁这一眨眼的工夫,我偷偷向屋里瞥了一眼,但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屋里人没有点灯,怕是老年人容易疲乏,早已睡下了。
  我在外头干等了一会儿,百无聊赖地沿着进来的走廊又踱回门厅,四下打量一番。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,一律是铅灰色的岩石似的墙壁,壁上没有任何装饰,房里也没有摆放任何家具,只有头顶上安着一枚白炽灯泡,有气无力地发点儿光,可是天花板距地面实在太高,像电影里的教堂似的,感觉灯光还没有照到地上,便已经有一大半消溶在空气中了。
  眼前的景象让我看得发呆,仿佛……仿佛什么,我一时也说不上来,只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头,抑郁得几乎要哭了出来。仿佛……对了,坟墓——我仿佛就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!
  “唉!”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  我尖叫着转过头,一颗心吓得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贾思明。
  他的样子依然那么沉着冷静。他对我说:“我带你去房间休息吧!”
  “不用拜见你母亲了吗?”我问。
  “她今天很累,先睡了。明天再说吧!”说完,贾思明越过我身边,径直向前走去。
  我只好紧紧跟上贾思明,被他领着爬上一道极高极陡的楼梯,进了二楼一间卧室。
  卧室没有窗户(好像整栋楼都没有窗户),四周也是光秃秃的墙壁,只有房顶上吊着一枚白炽灯泡,灯光经房内阴冷的湿气里泡着,仿佛被浸湿的纸巾,变得十分阴柔晦涩。卧室角落里一张小床,铺着纯白色的床单和被褥。
  我不自觉地打个寒噤,双手环抱胸前,眉头紧锁。贾思明意外地温柔起来,他从旁边搂住我,轻轻拍拍我肩膀,叹口气说:“妈妈得了病,怕见光,所以……”
  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,表示谅解。
  他的眼神里溢出感激。他轻声对我说:“放心,你就在这里住一晚上,明天见过妈妈以后,我就送你回去。”
赚钱才是硬道理!!!!!
?结束了??
告诉你,不要惹我,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,不信可以试试
..没了??没写完把..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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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努力鼓足勇气,目光再次把这阴冷的房间扫过一遍,身体悄悄地向他靠得更近些。我问:“你每天都住在这里吗?”

  他点点头,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言状。

  贾思明倚在门边告辞的时候,我像抢抓救命稻草似地望向他,心里很希望他能留下来陪我。但是,他并没有看我,只是盯着对面的墙壁,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——很快,大约只有两、三秒钟,然后便关上门离开了。

  贾思明走了以后,我被这又湿又冷的灯光照得难受,便想:早点关灯睡觉吧!睡着了,就不怕了。

  我躺在床上,满腹心事,辗转难眠。也不知翻了多少回,好容易才被疲惫携裹着慢慢向梦乡滑去。

就在半睡半醒之间,朦胧中,我突然听到一声叹息——一声巨大的如雷鸣般叹息,好像就在我的耳边炸响。

  我惊醒,从床上弹坐起来,睁开眼惊惶失措地四下张望。可是,眼前是一片死一般的黑。我听见房间回荡着一阵强大气流喷涌而出的声音,还有轰隆隆擂鼓似的巨响,好像身边有一列火车正喷着蒸气启动、加速、疾驰。好一会儿,我才慢慢意识到,那些气流声不过是我自己在喘着粗气,而擂鼓似的巨响是我心脏急速跳动发出来的。

  我努力做着深呼吸,渐渐平息自己的情绪。眼前始终还是死黑一片,我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瞎了。我使劲揉了揉眼睛,眼前闪出点点星光。我突然想起来:在这间四面封闭的房间里,根本就没有一丝光线,我得先把灯打开。

  在床边冰凉的石壁上摸索着,我的手微微颤栗,摸到电灯开关的时候,却迟疑了。打开灯,我会看到什么呢?刚才听到那一声巨大的叹息是在作梦吗?黑暗中还有别的人吗?或者……

  我在黑暗里,一面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,一面一点点地积攒着内心的力量。终于,我一咬牙,一闭眼,用力按下了电灯开关。我紧闭的眼睑前面出现了一层温柔的光芒,这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。我蹭到角落里,双肩紧紧贴着墙壁,才缓缓睁开眼。

  房间里依然空空荡荡,光秃秃的墙壁映着昏黄的灯光,像铁板一块。我眨眨眼,再次用目光把每个角落都搜寻一遍。

  没有人!连一只苍蝇都没有!

刚才一定是在作梦。我自嘲地笑了笑,使劲甩甩头,仿佛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。

  接下来,再也无法入睡,我抱着枕头,屈腿坐在床上,满脑子胡思乱想。恍惚之间,又莫名地感到恐惧,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坟墓似的鬼地方。可是,我身上没有一丝力气。委屈,忍不住失声痛哭。哭一阵,累了,歇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,想多了便又呜呜咽咽地哭。

  就这样哭一回,想一回,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忽然听到敲门声,很轻,但足以震动我的心灵。

  急忙回头看时,门开了,贾思明站在门口对我说:“下楼吃早饭了!”他的面容依然没有什么表情,声音平稳冷静。

  无论如何总算是见到了人,我像是得了刑满释放,心情这才舒缓下来。

  贾思明又退了出去,关上门,好让我换衣服。我换衣服的速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。我拿起手机,看了看时间,已是早上八点。在这间坟墓一样的鬼屋子里,见不到天光,时间就好像传说中的僵尸,身不动、脚不抬,不知怎地,一跳就从一个点跳到了另一个点。

  跟着贾思明去洗漱,盥洗室同样简陋、阴冷,只有一盏昏灯、一方水池和一面镜子。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,又疑惑又担心地发现,镜中人竟和印象中的自己全不一样——眼睛红肿,脸色苍老了许多,皮肤干燥毛糙,好像一夜之间冒出了许多木刻般的皱纹。出门时忘了带化妆品,我只好用手捧些凉水,使劲儿在脸上拍打。忙乎了一阵,再看时,似乎略好了些。我试着微笑,但镜中人的笑容僵硬,简直比哭还难看。我心里一酸,低下头,差点儿没忍住又掉下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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埋头发了半天呆,再次抬起头时,突然发现镜子里多出一个人。我吓了一大跳,身子猛地向后一窜,重重地撞进一个人的怀里。多亏那人伸臂揽住我,我才没有摔倒。

  定下神来,仔细一看,原来镜子里的人是贾思明,抱住我的人也是他。不过虚惊一场。

  贾思明松开手,退后一步,问我:“你没事儿吧?”

  我强作镇定,转身微笑说:“没事儿!”我盯着贾思明的皮鞋,犹豫了片刻,迟疑着把昨晚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。

  我讲完,他半晌没有出声。我奇怪地抬头看他,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,空洞地说:“一定是你在作梦。那屋子本来就有些阴森……”不等我回话,他又急忙催促道:“快去吃饭吧!妈妈恐怕已经等着了。”

  饭厅同样空旷、单调、阴冷,只在正中有一张普普通通的八仙桌,桌边坐着一位老妇人。

  我猜想:这应该就是贾思明的母亲了吧?她比我想象的要老得多,干瘦的身躯,仿佛枯柴搭起的人形架子。架子外面罩了件白袍子,花纹、样式都简单,胸前绣了个我不认得的古体字。她的脸比身体还要干枯,没有一点血色,没有一点表情,像是蒙着人皮面具的骷髅。

  我强忍恐惧,恭恭敬敬地鞠个躬,唤了声:“伯母!”

 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,贾思明的母亲并没有回答,只是用她那双蒙了尘的旧玻璃弹子一样的眼睛,把我上上下下打量着。

  我偷眼瞟了一下贾思明,他站在我身边,两腿挺得笔直,腰背却弯曲着,两只手并拢低垂在身前,有点像高档宾馆里等候客人吩咐的侍者,表情却更加谦卑。
我连忙收回目光,尽量认真地看着贾思明的母亲,等待她说话。然而,她终究没有开口,只把视线移向右手边的椅子。贾思明马上抢过去,把那张椅子向后拖了拖,招呼我坐下,然后自己才在我的对面坐下。

  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,我和贾思明面前各有两个馒头、一碗稀饭;他母亲面前则摆着一只盘子,里面盛着一大块叫不上名的东西,看样子有点像一团用得很旧的脏抹布,还散发出一股臭豆腐乳的味道。可能是一种什么药膳吧?我猜想。看得出来老太太的身体不太好。不知道这一桌早饭是谁做的?从昨天到今天,我没看见他们家雇了有佣人。

  贾思明和他母亲一言不发,都埋着头,很认真地吃着面前的早饭。我也不好意思再胡思乱想,赶紧低头吃饭。这顿饭吃在嘴里如同嚼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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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最后吃完,我和贾思明在一旁静静等她发话。

  老太太太对贾思明问道:“昨晚,一切都好吧?”果然是昨天听到的那个仿佛结了痂的声音。

  贾思明向我这边瞥了一眼。老太太微微点头。贾思明立刻站起来,对我说:“我带你回房间休息。”

  我脱口答道:“不!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
  贾思明愣了一下,转头去看他母亲。

  老太太瞪我一眼,厉声说:“嫁进贾家门,人便是贾家的人,鬼也是贾家的鬼。回家?贾家便是你家。除此以外,哪儿还有什么家?”

  “可是……”我还想分辩,却感觉贾思明轻轻捅我后背,便把话吞了回去。

  贾思明对我说:“我和妈妈要说几句话……我先送你回房收拾一下,一会儿再上来接你。”说这几句话时,他的声音竟有些发颤。

  我只好乖乖地跟着贾思明回到那阴冷的房间。我坐在床边,贾思明转身要走,我突然一把抢住他的手,央求道:“别走!我怕……”

  贾思明犹豫片刻,和我并肩坐到床沿上,意外温柔地拍着我的手背,说道:“别怕!”

  在我的记忆中,这是贾思明第一次对我这样温柔,我终于感到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,心里好过了许多。以前贾思明对我礼数周到,可我感觉不到一丝温暖,他总是冷冷地尽着一位绅士对待未婚妻的义务。

  他继续安慰着我:“妈妈样子有些吓人,脾性也的确古怪了些,不过……”
“你爱我吗?”我突然打断他,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要这样问。

  贾思明吃了一惊,呆了好一会儿,忽然苦笑着感叹:“爱?什么是爱?爱有什么用?不爱又怎样?”

  我使性子甩开他的手,狠狠地说:“你既然不爱我,又何必要娶我?”

  他反问:“那么,你呢?你爱我吗?”

  我一时语塞。是啊!我和他认识才一个月,了解尚且谈不上,又说什么爱与不爱。“唉……”我叹口气,软软地自语道,“没有爱情的婚姻,和嫁给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分别?”一时间,一颗心像是坠入万丈深渊,往下掉、往下掉……总没个底……

  贾思明悄悄拢过来,搂住我的肩膀,微微颤着声,断断续续地说:“大家族里面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规矩,有些还很……嗯……有些规矩还有点古怪……你刚开始,自然不太习惯……现实就是这样……感情,以后可以慢慢培养吧……”

  坐了一会儿,贾思明下楼去找母亲。我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,起身收拾东西。东西不多,只有一两件换洗衣裳,不多会儿就收拾好了。重新回到床边坐下,我茫然四顾这空荡荡、阴森森的房间,恨不能立马飞出这个鬼地方。

  我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的墙壁上,那里好像有点什么怪怪的东西。远远看过去,好像是乒乓球大小的一块圆形黑斑,又像是什么东西挂在墙上。

  那是什么?我不记得曾经看见过它。当然,也可能我看见了,却没有留意。
那东西好像一下子跳进我心里,在里面使劲儿地挠挠,我实在忍不住想要看个究竟,终于慢慢蹭下床,挪到那面墙壁前。

  近看才发现,那块黑斑竟是一个小洞,黑乎乎的,也不知有多深。可能是建房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吧;也可能是特意设置的通风口,毕竟这里没有窗户。

  想到通风口,想到它可以接通外面的世界,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激动,不顾一切地把眼睛凑到洞口上,向里面张望。

  一只眼睛!

  天哪!

  我看到了一只眼睛!

 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着幽幽的绿色荧光!

   “啊——”我尖叫着,发疯似地转身向门口冲去。

  恰好这时,门从外面被推开,我和走进来的人撞了满怀。是贾思明。我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,把头埋在他的胸口,失魂地叫着:“鬼!有鬼!……”我的声音在自己听来,显得遥远空洞而不真实。

  贾思明来不及开口,一个结了痂的声音却从他的身后传来:“你们两个先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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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思明搂着我,走出房间,门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。那一瞬间,我全身失去了所有的力量,脑袋一阵阵眩晕,伏在贾思明的怀里,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哭着哀求:“我要回家!快送我走!……”

  贾思明轻轻抚拍着我的脊背,嘴里喃喃地说:“好了,好了,没事儿,阿拉很快就走,很快……”

  我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,隐隐约约听见房间里传出人声,还是那结了痂的声音,但是隔着门,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。

  她在和谁说话?难道这屋子里真的还有一个人?难道昨晚听到的那声叹息……?那只带血的眼睛?我感觉浑身发凉,手脚止不住地颤抖。

  屋里人的声调突然变得又尖又高,这次我听清她说了一句:“不是已经说好了吗?”

  屋子里果真还有别人!他们说好了什么?我很想再听下去,但是屋内人声却嘎然而止,接下来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
  我开始怀疑刚才只是自己的幻觉,然而那个结了痂的声音又来了。这一次,贾思明母亲的说话出人意料地带着些哭腔,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说:“……你就行行好……传宗接代……几千年的规矩……我辛辛苦苦几十年……”

  我越听越觉得莫明其妙,心里惊一阵、疑一阵,只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,得马上离开!马上!我仰头看看贾思明,他的神情中有三分茫然、三分紧张、三分落寞,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死寂。
房门一响,贾思明的母亲走出来,在我身后一字一顿地说:“今晚留下来!”口气斩钉截铁。我刚转过头,她已自顾自地下了楼,根本没给我分说的机会。

  为什么?为什么我要留下来?为什么我必须待在这该死的坟墓里?不行!我要离开!我要回家!

  我拽着贾思明的衣襟,死命地摇,叫着:“你答应送我回去的!”

 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咣啷声,贾思明面如死灰,摇摇头说:“不行!走不了的!你听,大门已经被妈妈反锁上了。”

  “你?!你们这是非法拘禁! 我要报警!”我气极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
  “没有用的。这里没有信号。”

  我仔细看看手机屏幕,果然没有信号。再看贾思明时,他也正看着我,眼神十分悲哀。他拉起我的手,说:“来!跟我回房间去吧!”

  刹那间,我万念俱灰,身不由己地被他拉进房间。

  我心中的恐惧到了极点,不敢看那阴冷的房间,把头埋在贾思明肩上,哭着哀求:“求求你,放我回去吧!我怕!”

  贾思明叹口气,低沉地说:“我又何尝愿意待在这里?可是妈妈的话谁也无法违抗。现实很无奈,在现实面前,阿拉都是不自由的。”

 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度虚弱。我不禁疑惑地抬头看看他,但是他立刻收起了所有的悲哀,恢复了平日的冷漠。

  我紧紧抓着他,带着哭腔告诉他:“这屋里有鬼!我刚刚看到一只眼睛,一只带血的眼睛!”

  他用力把我推开,有些不耐烦地说:“你不要胡思乱想!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鬼?”

  “不!是真的!”我指指身后的墙壁,急着说,“就在那墙上有个洞,里面有一只眼睛。我……”

贾思明用力把我的身子扳转过去,用手指着墙壁,恼火地说:“你看,你看!你自己好好看看,哪里有什么洞?有什么眼睛?”

  我硬着头皮,向对面走去,仔细看看墙壁,上面果然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。

  “唉——”贾思明叹口气,从后面环抱住我的腰,语气又柔和起来,“我看你是想得太多,产生了幻觉。你把心放宽,休息一下,再忍一个晚上就好了。”

  我惊疑未定,又问:“刚才你母亲在房间里和谁说话?这屋里没有别人,难道又是我的幻觉?”

  贾思明愣了愣,忽然呵呵笑道:“你真是爱疑神疑鬼。妈妈刚才在和一个朋友打电话呢!世界上哪有什么鬼?亏你还是大学生,怎么也这样迷信?”

  我想想也有道理,其实我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过虑了。

  贾思明陪着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,阿拉彼此沉默无语,但是只要有他在我身边,感觉就好多了。

  恐惧渐渐退去,大脑便活跃起来,生出许多感慨,我开始反思和贾思明的婚姻,然而想来想去,无论感慨还是思考,一律抓不住头绪。

  突然,我脱口问道:“你爱过吗?”

  “啊?”贾思明吃了一惊,“什么?你在问我?”

  “嗯,我问你有没有爱上过谁。我是说‘爱情’……”

  隔了好久,他才回答:“有!”

  “哦?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?”我感到有些意外。

  “她是个,很普通的女孩……”贾思明说得很慢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语句,“她名字里有个‘灵’字,我叫她,灵儿……我很爱她……她也很爱我……”
“可是,你们没有在一起。”我不客气地打断他,“为什么呢?又是因为现实?因为你们大家族的规矩?”

  “是!”他挺老实地承认了。我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。

  过了一会儿,我半是安慰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:“其实,我也有过真爱……他是我的大学同学,也是我的初恋……不过,他家在农村,我爸妈不同意阿拉在一起……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……而且,我去过他家,也挺受不了他们那帮穷亲戚……所以……”

  贾思明把我搂得更紧了些,阿拉又陷入了沉默。渐渐地我靠在他的怀里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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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那么一阵儿,我好像又回到了过去,躺在初恋男友的怀里,在他那双充满怜爱的大眼睛里寻找着自己的影子。他的手温柔地抚过我的额头,在我的手臂和后背上悉心摩挲。从那只厚重的手掌上,从掌心微细的颗粒中,我的皮肤享受着生活本身应有的质感。

  可是又有那么一阵儿,我又和他激烈地争吵起来。为什么吵?吵些什么?我都不知道。只依稀听见他说:“我虽然爱你,但也有尊严。你们嫌我穷。那好,不用你为难,阿拉分手!”说完,他真的站起来要走。

  “不!”我大叫一声,猛地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
  就在睁开眼的一刹那,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干枯瘦小的人影晃了一晃,可是立刻又消失了。我仍然躺在这间阴冷封闭的房间里,贾思明不知何时出去了,四周空空荡荡。

  难道又作梦了吗?

  闭上眼,做过几十次深呼吸,我终于能自嘲地笑笑。

  在这个鬼地方我一分钟也不愿多呆下去了。我拿起手机,想看看现在几点钟。手机幽蓝色的背景灯打在我脸上,那一瞬间,我突然想起来什么事。我努力稳住情绪,拼命要抓住这件事情。终于我想起来了!

  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,也没有固定电话,那么先前贾思明的母亲就不可能在这里打电话。也就是说,她是在和别人说话,这里还有别的人——一个我看不见的人!

  我惊惶地睁大眼睛,却只看到昏黄的灯光幽幽地在空气中飘浮。

  现在我确信,我刚刚醒来时,肯定看到了一个人影——那不是梦,不是幻觉——那个人影干枯瘦小,绝不是我的初恋男友,也不是贾思明,倒很像……很像贾思明的母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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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我身后传来一声叹息,如此熟悉的叹息,和昨夜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,虽然它不像昨夜那么响,但是却更加清晰。

  我想回头,脖子却僵住了。突然,我感到一双手从后面扼住我的脖子,越收越紧。那双手枯如干柴,却十分有力,我无法呼吸,全身绵软,眼前天旋地转,差一点就要昏死过去……

  突然,门轰地一声被撞开,一个高大的身影冲到我身边,只一拉,把我从床上拖下来,抢进怀里。那人叫声:“快走!”半拖半抱带着我冲出了房间。

  我稀里糊涂地拼命跟着他跑,跑下楼梯,穿过大门,突然闻到扑面而来清新的泥土与草木的气息。我的意识猛然间恢复过来,原来带我逃出来的竟是贾思明,而外面竟又到黄昏时分。

  他一言不发,拽着我,沿着来时的路,飞快地跑。我也只好鼓足劲儿,勉力跟上他。

  转过一道弯,又跑了几百米,跑到来时路过的那道乱坟岗旁边,猛听见远处山崖背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。贾思明停下脚步,四下望望,来不及多想,拖着我就朝乱坟岗上奔去。

  在暮色之中,阿拉找到一处比较大的坟头,背对山路,靠着一块石碑并肩坐下,面前几丛草几乎把阿拉埋了起来。

  刚刚藏好,就听见汽车驶近的声音。幸好那车没有停,直接开了过去。我和贾思明努力平了喘息,仍然那样坐着,不敢马上出来。我把头靠在他肩上,问他:“你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?”

  “我受够了!”他咬着牙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我刚才去叫你吃晚饭,

  我又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在房里要掐死我的人是谁?是你母亲?”

“不是!”他说。

  “到底怎么回事?你告诉我!”

  “事情很复杂,说来话长……”

  他停了下来,我也不说话,坚定地等着他说下去。

  终于他又开口了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冥婚?”

  “冥婚?”我摇摇头说,“什么意思?”

  “冥婚就是活人和死人结婚,是个古老的习俗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他突然打住。这时我也听见汽车开回来的声音。这一次,车竟然停在乱坟岗前面,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,接着便听见一个结了痂的声音说话:“他们不可能跑很远,说不定就藏在附近。”

  我不由得打个寒噤,紧紧握住贾思明的手,他的手心也是湿湿冷冷的。

  出乎意料地,我又听到了另一个结了痂的声音,和贾思明母亲的很相似,但显得更尖细一些。“一定要把他们找到。”那个尖细些的声音说。

  一阵悉悉苏苏的声音慢慢朝这边移近,我屏住呼吸,任由大汗如雨顺着面颊流下,一动也不敢动。

  听着他们两人越逼越近,贾思明的母亲忽然开口埋怨同伴:“你到底做了些什么,把他们给逼跑了?” 说话声几乎就在阿拉头顶上。

  两人停住了脚步。那个尖细的声音叹了口气——十分熟悉的叹息,原来在我房里叹气的人是她。接着,她又恨恨地说道:“我要掐死那个贱女人,思明竟然把她救走了。”

  “什么?”贾思明的母亲嚷起来,“不是说好了吗?我帮你留她多住一个晚上,你要好好看看她,重新考虑;你还答应过不会加害她。可是为什么……”

  不知道那另一个人究竟是谁,为什么那样恨我,竟非要杀害我不可。

  那个尖细声音毫不让步:“我就是要杀了她!就是不能让思明娶她!”

  “可是,这是贾家几千年来的规矩,也是阿拉守了几千年的规矩,我不能破坏它,你也一样不能。”贾思明的母亲虽然说得严厉,但口气却硬不起来,反倒带着几分央求。

  那人只哼了一声,并不答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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贾思明的母亲又说:“我知道你爱明儿,可是就算你杀了那个女人,他还是要娶别的女人啊!你知道的,贾家的男人必须娶妻生子、传宗接代,这不仅是为了贾家,也是为了阿拉啊!你又何必……”

  “你少跟我讲什么规矩!”那人蛮横地插口说,“当初我就是被你的那些规矩给害了。要不是我父亲掌着权,你有求于他,如今我还不知在哪儿飘荡呢!哼,反正我不会让别人和我分享思明。他若娶一个,我杀一个;娶两个,我杀一双。至于什么规矩,你自己想法子对付吧!你要是得罪了我,自有我父亲来收拾你。”

  “你,你,你……”贾思明的母亲被气得说不出话。最后,她终于软了下来,说道:“好吧!阿拉也不必再找那个女人了,少害一个人,也算多积一份阴德。就让明儿送他回去,我回头再跟他父亲说,退了这门亲事。明儿没离过家的人,谅他也跑不到哪儿去,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。以后的事,咱们从长计议。反正,他们贾家人总得怕着阿拉、服着阿拉。”

  那人哼了一声,说:“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?我本来也没想害人,只想把她吓走就完了。可你偏要拿什么规矩压我。”

  两人说着话,果然慢慢走远,然后听见汽车发动开走的声音。我这才松了口气。

  原来有一个女人爱着贾思明,她开始想吓走我,后来又骗贾思明的母亲多留我一个晚上,就是想杀了我。其实,我根本就不愿留在那个坟墓一样的鬼地方,嫁不嫁给贾思明也无所谓,只是我走不了罢了。那么,她是谁呢?会是贾思明说过的那个灵儿吗?……

  我这样想着,满腹疑问地看看贾思明。只见他面色惨白,汗如雨下,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“她是谁?”我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
  “她就是灵儿。是我的妻子。”贾思明嘶哑地回答,好像用了很大力气。

  “可是……”我闹不懂了。

  “听我说完,你就明白了。”贾思明示意我别插话。想了一会儿,又接着说:“她不是人,是鬼——尸鬼。”

“什么?”我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
  贾思明慢慢地说道:“刚才我跟你说过冥婚。这是一个古老的习俗,有一些大家族,几千年来保持着与死人通婚的传统,阿拉贾家也是这样。贾家每一代男人都要必须娶一具死尸为妻,洞房以后,死尸就能借着阳气还魂,变成尸鬼。尸鬼在人间再过几十年,积够了阳气,精魂就可以下到幽冥界,通过专管尸鬼的冥尸判官的审查,被送回人间重新投胎。正是借着尸鬼贯通阴阳两界的异能,阿拉贾家才可以永保大富大贵。”

  我听得心惊肉跳、将信将疑,不知该作何感想,然而更加离奇的还在后面。

  他又接着说:“因为要保住阳气,阿拉贾家男人在完成冥婚之前,不能和活人结婚。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规矩,我和灵儿才被迫分手。灵儿伤心之下,自杀了。她死了之后,才知道她早逝的父亲竟在幽冥界作了冥尸判官。后来,为了巴结她父亲,我的鬼母又找到灵儿,选了她作我的冥妻。你这两天见到的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,而是我父亲的冥妻。尸鬼没有生育能力,为了延续宗族,也为了保持冥婚传统,阿拉贾家人可以在冥婚以后,再娶活人为妻,生儿育女。其实,我娶你也只是为了生育后代……”

  我听了有气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喝着白开水的好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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