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婚
我和贾思明认识不过一个月左右,对他真的谈不上有什么了解,只是觉得他长得不丑,人挺老实,不爱说话。
另外,我还知道:贾思明家里非常有钱,父母在香港,生意做得很大。他父亲早年当过兵,和我父亲住同一间营房,彼此战友情深,后来虽然分道扬镳、贫富悬殊,但两人书信往来却从未中断。
不久以前,贾思明的父亲打算在宜昌投资开家分公司,派贾思明过来打理一切。遵从他父亲的指示,贾思明一到宜昌,首先便来拜访我家。我父母见了他十分喜欢,他父亲也捎来一封信,表示有意与阿拉家结成儿女亲家。于是,在两家老人的极力撮合下,我和贾思明也就闪电般地订了婚。
他母亲昨天从香港赶到宜昌,说是要亲眼看一看未来的儿媳妇。
现在,贾思明正驾车,接我到他在郊外新建的别墅去拜见他母亲。汽车安静地滑行在空荡荡的山间公路上,不知不觉薄暮已悄悄降临,目的地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一路上,贾思明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,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,专心致志地开车。看到他这个样子,我好几次把溜到口边的话又吞了回去。
未来的婆婆是怎样的人?容易相处吗?——我只能独自胡思乱想。我还能有多少奢求呢?我不过是个行政机关的小职员,长得不漂亮,二十七、八了还没把自己嫁出去,突然之间就碰上这么个大户人家的公子,偏偏人又老实,身上看不出一点骄娇之气,虽然有些冷淡,但礼数却都周到,朋友们都羡慕我嫁入豪门,说我是现代版的灰姑娘。所以,除了感到幸福以外,我还能有多少奢求呢?
开过一座小型石桥,贾思明突然停下车,指着前方一段平直的下坡路,说:“那里,转个弯,就到了……”我顺着看过去,前方大约四、五百米远的地方,路仿佛便消失在那里,再往前似乎就只有悬崖了。我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汽车又缓缓地向前滑动。这一刻,我感觉贾思明有些犹豫,好像有许多话要跟我说,但是他终究没有说出来,而我对自己的感觉从来就没什么信心。
车到路尽头,果然出现一道转弯,然后扑面便看到了一栋小楼,路从小楼门前掠过,婉婉延延继续流向大山深处。
我趴在车座上,透过车窗打量眼前这栋小楼:它通体是铅灰色的石壁,方方正正,极少装饰,只楼下正中间嵌着一扇不宽的白色铁门——暮色之中看上去,这小楼就像是从地上突起来的一整块大石头,随随便便掏空了,也就成了住人的地方。
贾思明先下了车,绕过来替我打开车门,拉着我的手,把我扶下车。我感觉他的手心僵硬冰凉,像一块铁板。抬头看看他的脸,他紧紧地抿着嘴,眉头扭着麻花的样子。难道此时此刻他比我还要紧张?
白色铁门似乎很沉重,贾思明费了好大力气才推开它,铁门转动发出尖锐地金属磨擦声,让人心头生出一层凉凉地绒毛。
门厅里点着灯,但是昏黄晦黯,似乎还不及外头亮。我跟在贾思明身后,穿过一道短短窄窄的走廊,来到一间房门前。贾思明小心地敲敲门,咚咚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反复激荡、放大,把我吓了一跳。房里有人叫“进来”,声音干涩,好像说话人的声带上长过脓疮又结了痂。
贾思明半转过身,侧着脸对我说:“你在外面等一等。”然后,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费力地挤了进去,又迅速把门关上。就趁这一眨眼的工夫,我偷偷向屋里瞥了一眼,但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屋里人没有点灯,怕是老年人容易疲乏,早已睡下了。
我在外头干等了一会儿,百无聊赖地沿着进来的走廊又踱回门厅,四下打量一番。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,一律是铅灰色的岩石似的墙壁,壁上没有任何装饰,房里也没有摆放任何家具,只有头顶上安着一枚白炽灯泡,有气无力地发点儿光,可是天花板距地面实在太高,像电影里的教堂似的,感觉灯光还没有照到地上,便已经有一大半消溶在空气中了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看得发呆,仿佛……仿佛什么,我一时也说不上来,只觉得心里压着块大石头,抑郁得几乎要哭了出来。仿佛……对了,坟墓——我仿佛就置身在一座巨大的坟墓里面!
“唉!”有人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。
我尖叫着转过头,一颗心吓得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。定睛一看,原来是贾思明。
他的样子依然那么沉着冷静。他对我说:“我带你去房间休息吧!”
“不用拜见你母亲了吗?”我问。
“她今天很累,先睡了。明天再说吧!”说完,贾思明越过我身边,径直向前走去。
我只好紧紧跟上贾思明,被他领着爬上一道极高极陡的楼梯,进了二楼一间卧室。
卧室没有窗户(好像整栋楼都没有窗户),四周也是光秃秃的墙壁,只有房顶上吊着一枚白炽灯泡,灯光经房内阴冷的湿气里泡着,仿佛被浸湿的纸巾,变得十分阴柔晦涩。卧室角落里一张小床,铺着纯白色的床单和被褥。
我不自觉地打个寒噤,双手环抱胸前,眉头紧锁。贾思明意外地温柔起来,他从旁边搂住我,轻轻拍拍我肩膀,叹口气说:“妈妈得了病,怕见光,所以……”
我转头对他微微一笑,表示谅解。
他的眼神里溢出感激。他轻声对我说:“放心,你就在这里住一晚上,明天见过妈妈以后,我就送你回去。”